中国真的需要”烟草院士“吗?

中国真的需要”烟草院士“吗?


本文转载自:学术志(ID:xueshuzhi001),经过重新编辑。


摘要
 

自始至终,“烟草院士”谢剑平都是一位勤勉且卓有成效的科学家。


但是谢剑平院士背后所引发的科学的“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如何权衡,以及学科与产业、资本如何匹配的争论仍在继续。


烟草业是国家税收的重要来源,是扶贫攻坚的重要产业,但这是不是意味着在科学上就不可讨论了呢?



近日,云南农业大学的学生们上课时集体抽烟的视频引发关注。


视频中的一些大学生娴熟的点烟手法,和“吞云吐雾”后烟雾缭绕的课堂环境引发了网友的热议。


(来源:昆明高校圈)


澎湃网消息《云南农大回应“学生上课集体抽烟”:是感官评析课,占1学时》刊载了云南农业大学的回复:


“《卷烟工艺学》是培训培养烟草加工应用型工程技术人才的一门专业核心课程,共40个学时,其中感官评析占一个学时。


教学任务是介绍国家卷烟制品的感官质量评价标准,通过教师讲授、学生观察、并进行短暂的感官评吸来实现,和日常抽烟有本质的区别。


教学时也做了安全说明,并提醒学生自愿参与评吸环节,在开展正常教学的同时,更加注重烟草科学知识的普及,以及吸烟危害健康的宣传,并不是像网友所说,上课老师带领学生吞云吐雾。”


其它一些媒体也对此进行了辟谣,舆论也很快得以平息。


(来源:昆明高校圈)


既然是“正规大学”又是正儿八经的“烟草专业”且在“自愿参与”的情况下,“评吸”两支烟自然算不上什么大事。况且,这个环节也属于教学需要,因为“学烟草专业不抽烟怎么学”?


只是在这次事件背后,很少有媒体再去讨论科学研究的“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也很少讨论大学课程设置与产业、资本之间的关系问题,似乎七年前一场关于“烟草院士”的严肃讨论被遗忘了。


七年前,也即2011年的12月8日,中国工程院在其官网公布了当年新增选的“院士名单”,时任中国烟草总公司郑州烟草研究院副院长、研究员谢剑平当选工程院环境与轻纺工程学部院士。


(来源:东方烟草网)


院士谢剑平的科研得到了肯定,但是因其研究所面临的“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的巨大反差而引起了广泛的争议。


“烟草院士”遭质疑


2011年12月8日上午10点,也即谢剑平当选院士信息公布的同一天,网友刘志峰在微博发文质疑新晋院士谢剑平。


该微博随后引发大量网友的转发和评论,成为当时网上的热门话题。


老梁说天下:烟草院士的风波


谢剑平入选中国工程院院士之初,即有26位院士联名质疑,请求重审。


谢剑平院士的研究成果主要包括香烟“减焦减害”,以及使用中草药成分达到上述的目的。


2012年5月初,中华医学会等7家社会组织联合致函,恳请重新审议。但中国工程院一直未对此做出明确的公开回应。


2012年5月31日世界无烟日前夕,又有近100位院士联名致函中国工程院主席团,请求尽快复议、重审烟草专家谢剑平当选工程院院士的资格。


2012年5月29日晚,中华医学会会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在电话中证实,院士们希望通过内部函件方式,敦促中国工程院尽快复议、解决此事。


作为联名行动的主要发起者,钟南山介绍,请求复议的院士们来自医药卫生、工程管理、农业、环境与轻纺工程四个学部。“目前已有近100位院士参与”。


(来源:百度百科)


原中华预防医学会副会长王克安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时表示,西方烟草行业早就做过此类研究,“事实证明烟草降焦减害是行不通的”“减少与烟草相关的疾病和死亡风险,唯一行之有效的策略是不吸烟或戒烟”。


王克安强调:为了消费者和国家利益”不是理由。“2003年11月,中国政府就已经与世界卫生组织签署了《烟草控制框架公约》。”《公约》中明确显示,烟草制品使用“低焦油”等词语属于虚假、误导、欺骗。


2013年中国网一篇名为《工程院:正在劝退“烟草院士” 但对方不肯辞职》的文章梳理呼吁撤销谢剑平的院士称号,并给出如下理由:


1. 谢剑平从事研究的独立性问题。


谢院士供职的单位,是郑州烟草研究院,该机构属于中国烟草总公司;谢剑平院士从事研究的经费,几乎全部来自烟草业界资助;而他本人也被授予“烟草系统降焦减害学科带头人”。


这些信息都表明,他从事的烟草研究,独立性不强,人们就可以怀疑,他的一切研究都会以烟草业利益为指归,完全代表烟草业的利益,为烟草行业推销烟草摇旗呐喊。


(来源:新浪新闻)


谢剑平以学者名义进行的所谓科学研究,也就更具欺骗性。一切旨在促进烟草销售的所谓“研究”,都不配得到“科学”的荣誉。


他的所言所行给国民的健康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授其院士称号违反世界卫生组织《烟草控制框架公约》第5.3条及其实施准则的精神,即“烟草业的利益与公共卫生政策之间存在根本的和无法和解的冲突”。中国工程院没有理由、也不应该与烟草业站在一起。 


2.谢剑平的研究方向错误,触及到了国家的基本法律问题。


卷烟是依赖性物质,烟促销得越多,抽得越多,对健康的损害越大。


谢建平的研究目的是帮助烟草业促销烟草制品,他以“卷烟销售量增多”作为他的成绩,结果这种所谓“科学”的外衣,误导了公众。


联名院士之一:中国工程院院士王陇德

(来源:搜狐新闻)


让吸烟者继续吸烟,使不吸烟者尝试吸烟,置国人健康于不顾。他的成果非但没有保护健康,而是通过欺骗的手段危害健康。


这样的研究违反了《国家科学技术进步法》第二十九条和《国家科学技术奖励条例实施细则》第九十六条,这是一个最大的伦理问题。


3.谢的研究不能证明低焦油卷烟、中药卷烟降低健康风险,明显有学术欺骗行为。


对卷烟产品健康风险和安全性的评价应包括卷烟成分的理化分析、体外毒理学、动物毒理评价、临床人体试验和上市后的监测等阶段。


谢剑平仅采用卷烟成分的理化分析、体外毒理学评价及最初级的致死急性毒性评价指标(低级别证据)来评价卷烟导致的多种健康危害(包括癌症、心血管系统和呼吸系统等多种慢性疾病),并得出“低焦油”、“中草药”卷烟危害低的结论。把有局限性的卷烟危害评价模型超范围使用,完全违背了科学精神。


“中华”香烟在国内和国外销售的包装对比
(来源:知乎)


由国内公共卫生界已经开展的高级别的人群研究得出了否定“低焦油”、“中草药”卷烟“危害减低”的结论,更是对谢剑平使用低级别研究证据构建的卷烟危害评价体系的否定。


谢剑平作为跨国烟草公司组织(CORESTA)的中国代表,明知国际烟草业降焦减害伎俩的失败,却依然步人后尘,有意误导公众,有违科学论理,是典型的学术欺骗行为。


谢剑平的作假比一般的作假更为恶劣,因为他是明知故犯,这就等于一般的知法犯法的性质是一样的。我们对谢剑平院士资格的质疑,首先是对其研究成果科学性的质疑,是对烟草业骗局的质疑。


4. 谢剑平骗取“院士”桂冠,不接受“劝退”,是希望要工程院为其欺骗行为背书。


中国烟草业打着“消费者利益之上”的旗帜,将“减害降焦”作为中国烟草发展的重要策略并大力推行。


谢剑平是这种策略在中国的代理人和推销员。为将这种“代理”和“推销”做得更出色。谢剑平利用我们某些专家和管理人员的无知,骗取“院士”桂冠。


谢剑平关于“减害降焦”的研究报告和公开言论造成了对公众的误导,阻碍和干扰了控烟工作。


谢剑平不听工程院的“劝退”关于谢剑平院士资格的争议,也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学术水平之争,而是一场科学方向与科学伦理之争、控烟和反控烟之争、要烟草还是要健康之争、是要履行《烟草控制框架公约》还是要违背《公约》原则之争。


(来源:互动百科)


综上所述,当时《中国网》的报导主要是针对院士谢剑平的研究伦理与研究背后的资本构成进行质疑,只是至始至终,谢剑平都是一个符号,是多重价值观和利益博弈下的一个符号。


中国工程院时任常务副院长潘云鹤曾表示,依据章程,工程院不会主动撤销“烟草院士”谢剑平的资格,在记者追问下潘云鹤表示:工程院正在对谢剑平做劝退工作,但对方不接受。


按照中国工程院章程,“在不少于5位院士书面提议,或者经学部常委会、主席团提议,要求撤销其院士称号,经其所在学部常务委员会调查核实,进行审议后,由本学部全体院士投票表决;


参加投票表决人数达到或超过本学部应投票院士人数的三分之二,赞同撤销其院士称号的票数达到或超过投票人数的三分之二时,可作出撤销其院士称号的决定。”


谢剑平院士指导烟农种植技术

(来源:中国烟草网)


在谢本人拒绝主动请辞的情况下,想要撤销其院士资格必须经过他所在的学部:环境与轻纺工程学部多数院士认可,但目前主张对其“摘帽”的,则大都是医学界的院士。


在烟草行业内一直流传着一句话:“烟草是必要的恶,谢剑平就是必要的‘恶人’。


据国家烟草专卖局公布的数字,2017年烟草行业为国家贡献利税11145.1亿元,连续两年超万亿,是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支柱之一。


这大概是多少钱呢?烟草总公司每年的利润大概相当于四大行+两桶油;


来自烟草行业的利税占了国家财政收入的7%,大概相当于中国目前的全部军费支出(2017年中国军费支出第一次突破1万亿人民币);


(来源:中国香烟网)


你肯定听过爱迪生的一句名言:”吸烟有害健康“,但这只是前半句,后半句是”但有利于国家“。


在某烟草行业网站上,有这样一段话——


“如果没有烟草连续的‘两个超万亿’,或许我们的第二艘航母还只是图纸,万吨大驱还存在于想象,高铁还遍布不了南北东西,大规模的税收减免也还停留于规划。


对了,你或许还不能享受到这么多这么好的社会福利,更不能心安理得地扮公知、打嘴炮,可能连耍嘴皮动键盘骂烟草的机会都没有。”


烟草业申报国家级科技奖引争议


2012年,“烟草院士”的评选风波尚未远去,一项与烟草有关的科学研究再次将烟草字眼与科技荣誉捆绑在一起,引发一番争议。 


当时,中式卷烟研究出现在科技部、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工作办公室网站公示的2012年度国家科学技术奖受理名录中,与其他800多个项目一决高下。


此举顿时引来一片争议之声,“荒唐!”“给卷烟加香的烟草商也能评奖?”以控烟人士为代表的反对者率先提出了异议。


烟草总公司的利润

大概相当于四大行+两桶油

大部分以税收的形式上交了国家财政

(来源:紫竹张先生)


当时的《中国青年报》就烟草业是否应该获得国家级的科技奖励提出了一些争议,以下为《中国青年报》的讨论:


烟草业如此热衷国家级科技奖的评选,在吴宜群看来,其目的是想通过申报奖项来获得国家层面的肯定,以使整个行业的利益合法化。


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原副主任杨功焕表示,前几次的获奖,已经被许多烟草商用在烟草营销上,给烟草业带来了利润。而谢剑平能够在去年成功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也与他曾多次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有关。中国环境监测总站研究员、中国工程院院士魏复盛在去年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他之所以会给谢剑平投赞成票,正是以谢剑平通过科技部审定的一些科研成果为基础来判断的。


获得国家级的科技奖励,对整个烟草行业及烟草领域的研究者而言,似乎不单单是一种荣誉,更是一块会带来“好处”的金字招牌。有控烟人士表示,他们的质疑并非仅仅针对今年参评的项目或是谢剑平本人,而是不想让整个烟草业获得这块金字招牌。


至此,争议的焦点集中到整个烟草行业的研究是否应该被授予国家级科技奖励的问题上。


针对控烟协会提出的质疑,科技部新闻发言人吴远彬表示,当前,烟草行业以一个合法的身份存在,规模等各方面还比较大,如能切实降低吸烟危害,这样的研究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中国科学院教授李大光持类似观点,他告诉记者,考虑到目前中国还有一大批烟民的存在,如果研究确实能够降低烟草对人类的危害,两害相权取其轻,应该给予一定的奖励。


浙江中烟公司上缴的税收

相当于淘宝+天猫+网易

(来源:中国青年报)


控烟人士却不这么认为。吴宜群说,虽然谢剑平的研究成果之一“降焦减害”已被国外大量研究证明是错误的理论,却仍旧被烟草商大肆宣传。


她还表示,即便一些研究真的能起到降低危害的作用,但打着“减害”旗号获了奖,会对吸烟者传递这样一种信息——抽烟的危害没那么大了,也就没有戒烟的必要了——这不但没有“减害”,反而是在“加害”。



至于谢剑平院士主导研发出的,号称能”能有效减少烟草烟雾中的有害成分,能抑制烟草烟雾中苯丙芘的致癌性,能够降低 61.5% 亚硝胺和烟草特有亚硝胺,还能够化痰止咳“的”神农萃取液“,以及靠它火起来的则有严重的伪科学的嫌疑。


(延伸阅读:丁香园:《烟草商的骗局:中草药不是遮丑布》



科技奖评选,

伦理因素抵不过科技含量


随着对烟草类研究该否参评国家级科技奖励的争议白热化,公众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一奖项的评选标准上。


从科技部、国家科技奖励办公开的相关法律条文来看,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评选本身就已将社会伦理、道德层面的因素纳入其中。


《国家科学技术奖励条例实施细则》第九十六条规定:获奖成果的应用不得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安全和人民健康;


《国家科学技术进步法》第二十九条则规定:国家禁止危害国家安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危害人体健康、违反伦理道德的科学技术研究开发活动。


(来源:中国香烟网)


然而,一位曾多年担任过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评委的教授告诉记者,在实际的评审过程中,评审组往往更重视参评项目的技术成果及价值,道德、伦理方面的因素则容易被弱化。


“利益,人们往往会为利益昏了头。”这位教授进一步解释,这种利益指的并非小团体的私利,在进行科技奖励评选时,人类自身谋求发展的私欲,是一种更为可怕的利益驱动。历史也多次印证了这一说法。


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作为一种杀虫剂, DDT的使用范围迅速扩大,在疟疾、痢疾等疾病的治疗方面大显身手,同时还带来了农作物的增产。发明者瑞士化学家保罗·赫尔曼·穆勒由此获得诺贝尔奖。


然而,几十年后,一个残酷的现实摆在了人类面前——因为DDT在环境中非常难降解,污染了环境,威胁到人类生命安全。为此,DDT被世界各国禁用。诺贝尔奖协会也收回了对穆勒的奖励,并向公众致歉。


同样的问题在核能运用、转基因食品上均出现过。




“烟草类评选爆出的口水战只是科技与伦理之争的冰山一角,面对科技给人类带来的种种便利与好处,其隐含的道德、伦理问题很容易被忽视。”


中国科学院研究科技哲学的胡新和教授告诉记者,评奖具有一定的示范意义,获奖即是对某项研究的一种认可,因此,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作为科技类大奖,在进行评选时,更需要综合考量国计民生、人民健康等因素,否则只能使奖项本身声誉受损,公信力下降。


不该遗忘的争论


在“大学生上课集体抽烟”背后,关于大学是否应该设置烟草课,如何让烟草专业的学生认识到产业背后的资本权力问题也成为值得讨论的问题,这些讨论在今天仍显的尤为珍贵。



自始至终,“烟草院士”谢剑平都是一位勤勉且卓有成效的科学家,其个人品行也并没有可以指摘的石锤问题。


但是他背后所引发的科学的“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如何权衡,以及学科与产业、资本如何匹配的争论仍在继续。


▷本文由学术志(ID:xueshuzhi001)综合整理自中国网、中国青年报等。


内容经过删节修改,由大学声公众号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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